关于去增长
看到最近豆瓣上对《资本主义现实主义》的一个短评:近年时不时看到这一类书,就是以高度系统化的语言来归纳总结一些时代病症,总结得越精准越凝练越受欢迎,最好还能创造出某类高度浓缩且刺激的黑话…但问题是这对解决问题无济于事。
我个人能理解这种想法,也正是因为有过这种想法,所以曾经对斋藤幸平的《人类世的〈资本论〉》之类的书非常痴迷(豆瓣条目:《人类世的〈资本论〉》)。其实书里提到的 degrowth 并不新鲜,类似观点的书,翻译到国内的还有 Jason Hickel 的《少即是多:构建可持续增长的未来》(豆瓣条目:《少即是多:构建可持续增长的未来》),基本都主张全球需要摆脱对 GDP 无限增长的迷恋,转向一个更加节制和可持续的经济模式,以应对气候危机和资源枯竭。
斋藤幸平的书大概创新在依托 MEGA 2重新解读了马克思晚年的生态思想,但这一点也颇受争议(认为是一种歪曲)。这本书曾经在国内小小火过一阵,不过作者其他更加学术性的书和论文都没有被译介过来。我至今觉得这本书前半部分的分析有一定道理(批判 SDG s、气候凯恩斯主义等等),但是作者“解决问题”的方式似乎还是太过天真。
“在我死后,哪管洪水滔天!(After me,the flood)”是资本主义的特质(这一点《资本论》第一卷也有提到),让他们放弃增长和扩张可以说是不可能的。“不能指望跨国公司既当纵火者又当救火队员”。对于我们生活的地区,也许现实就是,相比斋藤幸平推崇的“去增长主义”,我们更可能迎来“气候威权主义”(类似 2020 以后那几年)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这种理论也只能让人像阅读《资本主义现实主义》时一样获得一点问题被分析到的智识上的快餐式的愉悦。
不平等和气候变化在主流经济学领域当然也被着重讨论,大家提出一个又一个模型试图解释现实(当然都是基于资本主义框架),也有各种实证论文用计量方法得出应该可以改变现状的结论。但是,我真的有些怀疑在这些领域不断建模,使用越来越高深的数学或者对变量排列组合凑出论文的意义。只有极少数的研究能够帮助指导现实,其结论真实性也和研究者学术品格直接挂钩。数理方法相比马克思一代的研究方法,就好像用人造的天文望远镜代替了人中的“千里眼”,让定量取代了定性,让人可以研究一棵棵“树”,但也忘记了种树林的目的。
写到这里也意识到了,我其实并不那么赞同“去增长理论”,总是想讨论这个话题,是因为对在学的东西也有怀疑。后来我也曾从阿马蒂亚·森、金观涛等人的论述中找到一点“答案”。前者告诉我经济学家如何关注人的自由发展;后者则指出“现代社会,是一个真实性被扭曲乃至消失的社会”,也许认为这种精神困境与现代价值观的自身问题有关。
也许,真正有益于未来的“去增长”还是,让经济学先“回到”类似哲学层面的思考,先想一想大问题是什么,先想一想目标是为了人的自由,而不是 GDP 和强权的胜利。现在流行的“去增长”和主流经济学研究,似乎都有些丧失思想深度,前者用情绪弥补,后者用数理替代。
最后,还是想搬出我个人特别有感触的一段话,来自著名的经济学家阿里尔·鲁宾斯坦。文中的“博弈论”,可以换成很多,我们现在趋之若鹜的东西吧!
周林:阿里尔,我知道你对语言和语义学有着浓厚的兴趣,尤其是考虑到人工智能的最新发展,比如大语言模型。能谈谈你对这些领域如何与博弈论交叉的看法吗? 阿里尔·鲁宾斯坦:我并不是不喜欢博弈论。我只是对博弈论的某些方面持保留意见,这将在后面讨论。至于我给年轻人什么建议,我的建议就是:别听我们的。这是我非常诚实的回答。让我补充一点:如果你想很快获得终身职位,或者你想很容易完成学位论文,只需紧跟某人,做一些微小的改变。写一篇很长、很无聊的论文,你发表的机会就很大。你就会得到一份工作——如果你想浪费时间和生命的话。但如果你想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,正如我前面所说的,就不要听我们的。至于人工智能,我知之甚少。世界似乎正处于一场巨大的危机之中。20 年后的世界将与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大不相同。让我困扰的事情是,博弈论在未来 20 年里会做些什么?我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来预测 20 年后世界的样子。 人类之间的互动会是什么样子?会不会有其他生物替我们做决策?我们还会存在吗?我很怀疑博弈论能对这些问题做出什么贡献。 来自:第七届世界博弈论大会